原标题:姑苏叙事:昇平往事娄门,位于姑苏城东偏北。据《吴地记》载:“娄门,本号疁门,时有古疁县,至汉王莽改为娄县。”门遂改称娄门。城门分外城、中城、内城三重。内城筑有城楼,三重陆城门之间有空地和闸门装置,十分坚固。城门南面还有三道水城门,也备有闸门装置。城里和城外以外城河为界,通过吊桥与城外贯通,并有水陆通娄江,向外跨塘延伸。外城、中城及内城门上的城楼约在37年(1948)间被拆除,仅保存一重城门,直到1958年大炼钢铁时,城门陆续拆尽,至今已无痕迹。水城门也被拆除,现在只剩下永宁桥故址那里依稀有痕迹可辨认。被历史抹去了娄门城门,抹不去的是记忆中的娄门。被城市发展拆掉的是一排排老房子,拆不了娄门的桩桩往事。在没有实物可以让你缅怀和默想的时候,让逝去的东西具象地出现在你眼前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,好在我们还有照片,还有不曾消逝的记忆和不曾远离的这个城市的气息——娄门往事,涌现如昨。1.曾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关于娄门的报道,当时立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。这位从小在娄门长大的“老娄门”严命刚,为了留住乡愁,留住娄门老街的记忆,这几年来,正在挨家逐户走访询问,一门心思凭着自己的记忆,挖掘、收集、整理娄门外大街两侧一家家店铺的人和事,欲“再现”娄门外大街曾经的繁华喧嚣。就在他展示的《娄门外大街近代历史地图》上,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娄门吊桥堍“第一楼”——昇平楼茶馆,这可是我的娄门阿婆开的啊!娄门阿婆,是我祖父的姐姐,父亲的姑妈,儿时大人关照叫她嬷嬷阿婆,因为她住在娄门,又开了娄门地界上最大的茶馆,我们更习惯叫她娄门阿婆。后来长大了,才知道她叫王胡氏,是的,就是嫁入王家的胡家女,一个代号而已,旧时重男轻女无孔不入,可见一斑。那天,在严命刚收集到的老照片里,居然还翻出了我叫作大哥哥的结婚照!那一刻,真的差点让我窒息——就此,从小去娄门阿婆家的生活片断和昇平茶馆里,那茶客们边喝茶边海阔天空的热闹场景,立刻一幕幕浮现在眼前……印象里第一次,自己才八岁就从宜多宾巷独自走到娄门阿婆家,是那里太有力:茶楼门口那位把煎锅边沿敲得哐哐响的师傅,看到我总会铲起两只生煎馒头装个小盆子,抱我坐在长凳上,让我慢慢享用。但每次走到娄门这座吊桥时,见桥面铺的条条木板缝下,河水在流动,心就怦怦跳,幸好许多大人晓得我是昇平楼茶馆王胡氏的内侄孙女,于是就搀着我走了过去。逢到过春节,茶楼大门口一口大铁锅里,用细砂炒得喷喷香的长生果,任你吃。茶楼马路对面是大哥哥王承宗守着的烟纸店,隔壁糖果店里的蜜三刀、花生牛轧,还有一种葱管糖,那种浓浓的甜香真实地吸引着我,让我一次次往娄门跑。或许有人会奇怪,我怎么会唤姓王的为大哥哥。其实大哥哥王承宗是娄门阿婆领来的孙子,是当时一群男孩中最漂亮的一个,这事街坊邻居们都知道的。娄门阿婆自嫁到开茶馆的王家后,帮着张罗茶馆生意。婚后生有一女,谁知女儿尚小,王掌柜就一病而去。从此以后,娄门阿婆独自撑起这个家,每天起早贪黑,打理着这爿茶馆店,生意十分兴隆,因为要兼顾到左邻右舍的日常用热水,茶馆在门口都设有“老虎头”,既供自己营业用水,又兼售热水。是那种竹子做的筹,冲一瓶热水,丢一根筹在一个陶瓷罐里,我想去玩这个筹,大人们总要摇着手说:“快点覅过来,烫!”2.就这样,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。茶馆生意忙不过来了,娄门阿婆就请了个小伙计帮忙。女儿也一天天长大,渐渐地,上门做媒的多了起来,终于有一天她问女儿,提及的几家男方是否有相中的人,女儿说还不愿早早嫁人,要陪着娘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十七八岁的标致女孩不敲定婆家,哪会让你太平?很快,怀疑女儿与伙计有意思的流言传到娄门阿婆耳朵里,晚上茶馆打烊后,她就问女儿是否有这事,女儿得知有人媒做不成还造出这样的谣言,当即纵身一跃,从茶馆窗口跳进娄江……旧时本分人家的女孩子,名誉与身子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!就这样,娄门阿婆先失丈夫又失女儿,一时天旋地转,痛不欲生。都是那些老茶客们,轮番劝慰,让她度过失去亲人的艰难时日。人生就是这样,充满了未知数。茶馆照样热闹,生活还要继续,有人就劝她,说远处有个男孩长得漂亮,不如去领回来当孙子养,一则是因为年龄小,二则是坊间有“领来的儿子是假,孙子是真”之说,前去一看,果然如说,就领回家抚养,并起名王承宗。按辈份,我们从小叫王承宗大哥哥。长大后,娄门阿婆把茶馆对面的烟纸店交由大哥哥经营,娶了娄门奚家三个女儿中最漂亮的奚惠珍为妻,育有4个儿子,大儿子王家元,仅比我小一岁,虽然按辈份他要叫我孃孃,但是只在小辰光大人教他这么叫过,慢慢长大后,也就不肯再叫了,叫了我也不好意思。经过了这么悲伤的家庭变故,娄门阿婆改吃素了。但每逢我们到她那里去,还是会破例开点小荤,并且做菜相当考究。比如炖蛋,在门口生煎馒头摊上买一勺肉馅糜,再拍一只鸡蛋,要打得筷子捞勿起来再下锅炖。冬瓜扁尖汤,那扁尖一定要撕开,然后里面要一节节一下冲洗干净,再斜切成棱形。印象深刻的是涨蛋和葱花煎麻腐两道菜,两只鸡蛋,在碗里哐哐哐反复打,然后关小火起小油镬,将蛋液倒入,这锅里就滋哩滋哩一边响着冒着气泡,一边慢慢像蒸发酵的馒头一样,渐渐变成一块寸把厚的蛋糕了,用菜铲横竖切几下装了满满一盆子哎。那煎麻腐,更是一道功夫菜,将麻腐切成小方块,也是小火小油镬,煎得金黄翻面,直至六个面全方位都煎到,再撒上葱花姜末,淋上少许鲜酱油和麻油,拌匀装盆,吃在嘴里肥笃笃,感觉鲜味都透彻了,经常大半碗是我吃的。不止一次站在一旁看着做这两道菜,曾也如法炮制,屡试不成,做出来的涨蛋和葱花煎麻腐始终达不到娄门阿婆的级别。3.曾经与父亲说起这些,更是激起他的无限回忆,说他的这位姑妈比妈妈更亲。父亲说,妈妈从小不管他的,他对妈妈只有两个印象:做头发、搓麻将!一次想讨5分钱,招来一顿生活,打得逃来逃去,幸亏姑妈赶到,从棍棒下一把抢过侄子,叫来黄包车将父亲带到娄门。之后结婚,从拍婚纱照、挑小花童、为新娘做旗袍等等,整个过程都是善良的姑妈张罗的。父亲三十多岁时感染了肺结核,一时造成家里经济拮据,我亲眼看到娄门阿婆拿来100只银洋钿,关照增加营养。后来父亲去潭山疗养院疗养一个多月,我娘将90只银洋钿兑换了现金买了块天津产的五一牌手表。姑妈得知后,二话没说,又拿来20只银洋钿。父亲说,在姑妈失去女儿之后,她真正地把“阿侄当儿子”的,每遇到生活困难,娄门阿婆都会出援手相助。对待自家人如此,对待喝茶客人也是如此。这是我偶尔在自家报纸“沧浪”副刊上看到的一段文字,作者解放前是我地下党员,“约好了与单线联系的他在娄门吊桥堍的昇平茶楼西南角的位置,时间是下午三点钟。由于天气太冷,一壶水喝完了,还不见接头的人来,茶馆里茶客已散尽,正在担心犹豫是否要继续等待,茶馆女掌柜微笑着过来,换了装了新茶叶的茶壶,并冲满开水。不多时,终于等到来人,顺利完成接头任务。多少年过去了,这位茶馆女掌柜的微笑始终印在我的脑海里,那壶再次冲泡的水温暖着我的心……”不经意间读到这样的记叙文字,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。感恩善良的善果!就这样,早春暮秋,岁月如流,娄门阿婆天天重复着同样的事:一早开门烧水待客、打烊后还要将明天要用的茶叶一盅盅装好。她做得很辛苦,但从未见她抱怨什么,慢慢的她背也驼了,说话声音轻了,走路步履慢了,穿着的长袍子晃来晃去。岁月不待人,1972年,在88岁时,她走了,是时我们一家还远在苏北,没见到她走的样子,我只记住了她的好茶润人心,善良留芳世间。在娄门巨变的今天,每每想起娄门阿婆在昇平茶楼留下勤快的岁月痕迹,是她离开这个世界几十年后,仍然有人记得的她的善良,是我多少年后常常会回想的一个个可以拥抱的温暖的画面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责任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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